第66章 田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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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衫扶苍 作者:佚名
    第66章 田垄故人
    “道厚兄?!”
    王曜连忙將手中赤豆株轻轻放下,拍了拍沾满泥土的手,快步迎上前去,语气中带著难掩的意外与关切:
    “慕容兄!怎会是你?何时返回长安的?襄樊前线战事如何?”
    王曜心中霎时涌起一股混杂著惊愕与故友重逢的欣喜。
    今岁初春,慕容农於云韶阁书阁匆匆一別,赠书託付,言及隨父出征襄樊,前途未卜。
    如今乍然现身於此,还是在东郊籍田的劳作现场,著实出乎意料。
    慕容农已至近前,目光炯炯,先是对著王曜拱手一礼,笑容爽朗:
    “子卿,別来无恙!农亦是十日前方隨父帅麾下部分换防兵马赶回,今军务交割毕,便想著来太学寻你,听闻你等在此刈禾,便径直寻了过来。不请自来,叨扰诸位雅兴了!”
    他言语间气息微促,显是走得急切。
    王曜正欲引他至田边树荫下细谈,慕容农却摆了摆手,目光扫过眼前一片繁忙的金色田野,以及那些躬身劳作的太学师友与乡民,眼中流露出一种与战场杀伐截然不同的、带著泥土气息的亲切感。
    他转向不远处正指导学子綑扎禾束的裴元略,遥遥便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越而恭敬:
    “学生慕容农,冒昧前来,打扰裴公与诸位师友躬耕实践,实在罪过,望祈海涵!”
    裴元略闻声抬头,见是慕容农,虽对其鲜卑慕容氏的身份素来心存警惕,然见其礼数周到,言辞谦逊,亦微微頷首,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慕容郎君不必多礼,田间劳作,非为雅事,何来打扰之说。郎君远道归来,风尘未洗,便至田垄,倒是难得。”
    慕容农直起身,笑道:
    “裴公过谦了,『民以食为天』,稼穡乃国之根本,纵是金戈铁马,亦离不开这五穀滋养。学生虽不才,於军旅之余,亦不敢忘农事之重。”
    他说著,竟不再多言寒暄,径直走向田埂旁一位正在歇息的老农张老爹面前,又是拱手一礼,態度恳切:
    “老丈,可否借您手中镰刀一用?晚辈见诸位辛勤,心实难安,愿效微劳,略尽绵薄之力。”
    张老爹何曾见过这般气度的贵介公子向自己借农具,且言语如此客气,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將那把磨得鋥亮的镰刀递过去,憨厚地道:
    “郎君……郎君请用,只是这粗重活计,怕是污了您的手……”
    慕容农双手接过镰刀,掂量了一下,笑道:
    “老丈说哪里话,利器在手,正合用场,何来污手之说?多谢老丈!”
    言罢,竟毫不犹豫地转身,利落地將宽大的戎服袖子向上擼起,露出结实的小臂,隨即大步踏入王曜方才劳作的那片赤豆田,动作流畅自然,毫无滯涩之感。
    这一连串的举动,行云流水,既全了礼数,又显了心意,更兼那股子对农具的熟稔姿態,不仅让王曜颇感意外,连裴元略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周遭原本或因他身份而存有隔阂观望的学子与乡民,见此情景,都不由得对他生出了几分好感。
    阿伊莎一直站在王曜身侧不远处,手中还捏著那株王曜帮她拔起的赤豆,好奇地打量著这位突然出现的、气度不凡的戎服青年。
    见他与王曜相熟,又如此不拘礼节地下田劳作,心中亦是惊奇。
    慕容农下到田里,与王曜並肩而立,他俯身看了看赤豆的长势,隨手拢住几株,手腕一沉,镰刀贴著地皮轻轻一划,“唰”的一声轻响,几株赤豆便应声而断,断口整齐,动作竟是颇为老练。
    他將割下的豆株熟练地抖了抖根部的泥土,码放在王曜之前堆起的那一摞旁边,这才侧过头,对王曜低声道:
    “子卿兄,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方才见兄台授业解惑,耐心细致,这位姑娘……”
    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一旁正愣愣看著他们的阿伊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位姑娘明眸善睞,灵秀动人。子卿好福气,田间劳作,尚有红顏相伴,砥礪前行,当真令人艷羡。”
    他这番话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近处的王曜和阿伊莎听得清清楚楚。
    言语中的打趣之意,毫不掩饰。
    王曜耳根不由微微一热,忙低声斥道:
    “休得胡言!人家是前来相助收割的。”
    他虽如此说,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阿伊莎,见她早已羞得满面通红,如同染了晚霞,慌忙低下头去,手足无措地摆弄著手中的豆株,那娇羞无限的模样,反倒更坐实了慕容农的调侃。
    慕容农见状,哈哈大笑,也不再穷追猛打,转而挥动镰刀,一边麻利地割著豆株,一边道:
    “好好好,是农失言,子卿莫怪。不过,看这位姑娘方才学得那般认真,又有子卿这般良师在侧,假以时日,必是田间一把好手。”
    他这话虽是对王曜说,眼角余光却带著笑意瞥向阿伊莎,惹得阿伊莎头垂得更低,心中却是羞喜交加,对这位爽朗直率的慕容郎君,莫名生出了几分好感,觉得他虽身份尊贵,却无一般贵胄子弟的骄矜之气,反而亲切有趣。
    王曜无奈地摇摇头,知他性情便是如此,也不再计较,便也弯下腰,与他一同收割起来。
    两人俱是身手矫健之辈,慕容农虽久在军旅,於农事竟也毫不生疏,动作迅捷而有效率,与王曜配合起来,竟是默契十足,不多时,身前一片赤豆便被收割殆尽,禾捆堆得整整齐齐。
    周围的邵安民、徐嵩等人见慕容农如此“接地气”,初时的些许隔阂也渐渐消散,偶尔还会与他搭话几句,询问些荆楚风物。
    慕容农皆笑著一一作答,言辞风趣,毫不摆架子。
    裴元略远远看著,见慕容农收割手法嫻熟,绝非一日之功,心中对其观感又复杂了几分,此子能文能武,竟连农事亦通,慕容氏確有人才,只是……
    念及其族属与当下时局,裴元略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始终未曾放鬆。
    劳作间歇,眾人復聚于田埂树荫下歇息。
    帕沙与阿伊莎將带来的胡麻馅饼和五味子浆尽数分与眾人,自然也少不了慕容农一份。
    慕容农毫不推辞,接过便大口吃起来,连赞饼香浆甜,又向帕沙郑重道谢,言其酒肆之名早已听闻,改日定要前去叨扰,品尝正宗西域美酒。
    帕沙见这位贵公子如此平易近人,心中亦是欢喜。
    饮了几口酸甜的五味子浆,慕容农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望著眼前一片丰收景象,感慨道:
    “关中沃野,若能岁岁如今日这般丰收,何愁民不安居,国不富足?只可惜……”
    他话锋一转,语气渐渐沉凝下来。
    “如今烽烟四起,这般太平景象,不知能维繫几时。”
    王曜知他意有所指,便顺势问道:
    “道厚方才言及自襄樊归来,不知那边战局,究竟如何了?今春別时,兄言及前途未卜,曜心中一直掛念。”
    提及襄阳战事,慕容农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与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他放下手中的陶碗,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这平静的田野,看到那千里之外硝烟瀰漫的城墙。
    “子卿既问,农便直言了。”
    他嘆了口气:“我军……唉,说是攻陷了襄阳外城,实则战事胶著,寸步难行,可谓艰难无比。”
    他详细敘述起来:
    原来秦军主力在长乐公苻丕指挥下,自今春围城,至今已逾半载。
    襄阳城防却异常坚固,其城分为两重,东北背靠汉水,城墙本身便是汉水大堤,易守难攻。
    苻丕的兵力只能在外城其他几面展开。
    而城中守將朱序,及其母韩氏,皆非易与之辈。
    “那朱序久经战阵,深识兵势,防守调度极有章法。”
    慕容农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其母韩氏,更非寻常女流,虽年事已高,却巾幗不让鬚眉。彼时我军日夜猛攻,城中丁男已悉数登城御敌,人力捉襟见肘。那韩氏竟亲率家中婢女百余人,並发动城中妇女,在城西北角原先墙体薄弱之处,另筑起一道长二十余丈、坚固异常的新城墙!硬生生將我军好不容易打开的缺口堵死,如今襄阳军民,皆称此段新城墙为『夫人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我军猛攻西北角,付出惨重代价,眼见破城在即,却被这『夫人城』当头拦住,寸步难进,將士们血染城墙,却难撼其分毫……”
    王曜与周围凝神倾听的徐嵩、邵安民等人,闻得“夫人城”之事,皆为之动容。
    一老妇,於危急存亡之际,竟能挺身而出,率眾筑城,保全一城生灵,此等胆识与气概,足以令无数鬚眉汗顏。
    慕容农继续道:“外城与中城之间,还有诸多堡砦,互为犄角,朱序防守得宜,又时常派遣小股精锐趁夜出城偷袭,焚我粮草,扰我营垒,令我军防不胜防,伤亡日增。长乐公麾下大將苟萇见此情形,曾进言道:『今我以十倍之眾,积粟如山,但掠徙荆楚之人內於许洛,绝其粮运,使外援不接,粮尽无人,不攻自溃,何为促攻以伤將士之命?』”
    王曜闻言,眉头微蹙:
    “此乃围城久困之策,虽可减少攻坚伤亡,然则迁延时日,耗费国力,且掠徙百姓,恐失荆楚人心。”
    “子卿所见极是。”
    慕容农点头:“然当时攻坚不利,伤亡惨重,长乐公亦不得不採纳此策。如今已分遣步骑五万,由苟池、石越、毛当等將统领,南下江陵一带扬威耀武,以震慑晋荆州刺史桓冲,使其不敢北上救援襄阳。同时,大军主力仍围困襄阳,並开始迁徙襄阳周边百姓往许昌、洛阳等地,意图断绝襄阳外援与粮源。”
    他说到这里,声音愈发低沉:
    “然则,自春徂秋,我军挥师十七万有余,顿兵坚城之下,耗时经年,损兵折將,却未靖全功,仅得一座残破外城,主力仍被阻於中城与夫人城之外。此等战绩,自天王即位以来,可谓……史无前例。”
    他最后四字,说得极轻,却重重敲在眾人心上。
    “朝野对此,已是议论纷纷。”
    慕容农抬眼看了看长安方向,低声道:
    “听闻御史台已有风闻,即將上表弹劾长乐公苻丕,指其劳师糜餉,迁延无功……如今长安城中,暗流涌动啊。”
    王曜默然,他虽远在太学,亦能从日渐加重的赋税、杨安伤重返京等事中,感受到这场战事带来的压力。
    如今亲闻慕容农所述前线窘境,更觉心头沉重。
    襄阳一战,竟成了吞噬大秦国力与士气的无底洞,而朝中对此的不满,显然也已积累到了极点。
    天王的混一之志,朝臣的功名之心,与这残酷的现实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夕阳西下,將天边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也为金色的田野披上了一层温暖的余暉。
    一天的劳作接近尾声,田间的禾捆堆积如山,散发著穀物成熟的醇香。
    慕容农看了看天色,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尘土,对裴元略及王曜等人拱手道:
    “裴公,子卿兄,诸位,天色已晚,农需得从东门直接返回府邸,就此別过。”
    裴元略頷首道:
    “郎君辛苦,今日相助,老夫代诸生谢过。”
    王曜亦起身相送,想起一事,笑道:
    “慕容兄,你那捲《尉繚子》孤本,可还在我处妥善保管。你既已回长安,记得早日来取,再晚些,若被我翻烂了,或是见猎心喜,起了贪念,可不还你了!”
    慕容农闻言,朗声大笑,用力拍了拍王曜的肩膀:
    “子卿兄说哪里话!书赠知己,方得其所。足下若喜欢,便留在你处又何妨?他日兄台若著书立说,成就一番经天纬地的事业,那捲《尉繚子》能伴隨左右,亦是它的造化!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眨眨眼。
    “既是子卿催促,那农改日便去太学叨扰,顺便尝尝龟兹春的葡萄酿,看看是否真如传闻般醇厚!届时,你可莫要吝嗇才好!”
    言罢,再次与眾人拱手作別,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那青色戎服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快便消失在暮色笼罩的田埂尽头,唯有那爽朗的笑声,似乎还在晚风中微微迴荡。
    王曜望著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
    慕容农的归来,带来了前线最新的消息,也带来了更多关於时局的思考。
    这太学的书斋,这东郊的田野,终究无法完全隔绝那席捲天下的烽烟。
    他低头,看著手中因劳作而磨出的薄茧,再望向身边同样疲惫却面带满足的师友与乡民,还有那悄悄望向他、眼中带著关切与依赖的阿伊莎,只觉得肩头的担子,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暮靄中渐渐模糊,唯有城头隱约的灯火,如同这乱世中微弱却执著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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