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南州匪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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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缓缓沉下,方才还隱约可见的斑斕光影,顷刻间便黯淡下来,与灰濛濛的天色融为一体。
    雨丝依旧连绵,淅淅沥沥地敲打著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青绿的草地被雨水拍打得愈发鲜亮。
    凉颼颼的风卷著雨意掠过,裴知月抬手拢了拢宽大的衣袖,將指尖的微凉尽数掩去。
    “我早早让厨房备好了食材,爹娘,祖母,今日天寒,咱们吃锅子?”裴知月说起最后两个字只觉得唇齿间都泛著香味。
    这话刚落,一旁的裴雪晴馋意都快从眼角溢出来了。
    裴家眾人也纷纷頷首,眼底漫上怀念的笑意。
    这锅子的吃法,本就是裴知月琢磨出来。
    各色鲜嫩的蔬果肉食在沸汤里一涮,再蘸上秘制的浓香油碟,那滋味,光是想想就让人唇齿生津。
    等候开饭的间隙,裴老夫人拉著裴知月的手不肯鬆开,布满皱纹的掌心温暖而乾燥,一声声宠溺的絮语从唇边溢出。
    望著眼前这个样样出眾的孙女,老人的眉宇间舒展得格外柔和,满是藏不住的满意与自豪。
    裴知月也顺著她的话,时不时说上几句俏皮话,逗得老夫人眉开眼笑,笑声朗朗地迴荡在厅堂里。
    谢如意坐在一旁,手捧温热的茶水,目光温柔地落在祖孙二人身上,唇角噙著一抹骄傲。
    如今的日子,可太幸福了。
    想她嫁入裴府的前些年,因为迟迟没有生下儿子,老太太可是对她看不顺眼的,就连两个女儿,態度也並不亲热。
    那些年,她满心自卑,只觉是自己无能,每逢出席宴会,在一眾夫人间总也抬不起头来。
    可如今呢?
    谁不艷羡她谢如意!
    京城里那些自詡不凡的公子,竟无一人能及得上女儿分毫。
    近来,她最爱做的事,便是参加各种宴会。
    看著那些昔日对她冷嘲热讽的贵夫人们个个带著艷羡的神色围拢过来,只觉心头畅快,神清气爽。
    裴知月抬眸时,恰好撞见母亲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悲戚,那点情绪藏得极深,却还是被她敏锐捕捉。
    她递去一抹温软安慰的笑。
    其实仔细想来,祖母从前待她和雪晴,也算不上坏。
    府里得了新奇的玩意儿,或是精致点心,老太太总会让人送一份到她们院里,从未短过姐妹俩的份例。
    可要是和弟弟们对比,就高下立判了。
    明明是一样的血脉,却因著男女之別,被划出了涇渭分明的界限。
    这哪里是裴府一家的光景,分明是这越国,乃至古往今来无数家庭的真实写照。
    她从来没怨过谁。
    她比谁都清楚,这根深蒂固的观念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撼动的。
    要砸碎这重男轻女的陈旧枷锁,要改写女子生来便低人一等的命数,从来都不是改变某一个人便能做到的事。
    她要做的,是撬动这腐朽的时代根基,是要让这世间万千女子,都能挣脱桎梏,昂首挺胸地活在阳光下。
    吃完饭后。
    窗外的雨停了。
    澄澈的天光穿透云层,给湿润的屋檐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雨水將天地彻底涤盪过一遍,空气里混著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吸一口,竟有种浴火重生般的通透爽快。
    “我要进宫一趟。”
    -
    皇宫。
    御书房內静的落针可闻。
    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摺,越帝越翻越觉心火上涌,指节攥得发白,猛地將一本奏摺摜在地上,宣纸应声碎裂。
    “哼!这南州知府好大的狗胆!”他怒声斥道,“治下出了这等塌天大祸,竟还敢捂到现在才上报!每年拿著朝廷的俸禄,是要他来吃乾饭的吗!”
    怒气未平,他又抓起另一本奏摺:“还有这江州!朕倒是不知道,这块地方,竟早就成了世家的囊中之物,朕这个皇帝,反倒成了摆设不成!”
    殿內跪了一地。
    內侍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个,生怕被迁怒。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躬身入內,压低了声音稟报:“陛下,小裴大人求见。”
    “小裴爱卿?”
    越帝说起这几个字,紧绷的神情有所缓和,周身凛冽的气压都淡了大半:“传。”
    御前太监刘恩立刻应声,旋即转向殿內跪伏的眾人,沉声喝道:“你们都下去吧。”
    话音落下,內侍宫人们如蒙大赦,躡手躡脚地退了出去。
    刘恩目送著眾人退去的背影,心底泛起一阵唏嘘。
    陛下雷霆之怒的模样他见得多了,往日里纵是肱骨老臣,也鲜少有人能在盛怒之时,仅凭一个称呼便叫陛下敛了戾气。
    唯有这位小裴大人,偏生就有这般本事。
    这般荣宠与信重,放眼整个朝堂,怕是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之比肩的了。
    裴知月一踏入殿內,便感受到了沉重的气氛。
    越帝的脸色並不好,可在面对她时,还是扯出一抹和善的笑意:“坐吧。”
    刘恩搬过一张铺著锦缎的椅子。
    裴知月刚落座,越帝便从案上拿起一本奏摺,径直递了过来,声音沉哑:“看看这个。”
    裴知月眸光微动,伸手沉默接过,待看清奏摺上的字字句句,终於明白越帝的怒气从何而来。
    数月前,南州一座安寧村落遭山匪血洗,全村上下哀嚎遍野,侥倖逃出生天的几个村民,跌跌撞撞跑到县衙叩门求救。
    那南州县令倒是个心怀百姓的好官,奈何县衙兵力微薄,根本不是凶悍匪寇的对手,只能连夜修书,將此事上报给了州府。
    谁料南州知府接到文书后,却只当是疥癣之疾,嗤笑区区匪寇不足为惧,嘴上应承著会派兵清剿,转头便將此事拋到了九霄云外。
    一拖再拖,直到又一座村落被山匪踏平,悽厉的血案再次发生,南州百姓彻底陷入了恐慌,白日里也紧闭门户,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走投无路的百姓们自发组团,浩浩荡荡涌向府衙跪求救命。
    民愤汹汹之下,知府这才匆忙点齐兵卒前去剿匪。
    可谁能料到,一群朝廷精心豢养的兵卒,对上乌合之眾的山匪,竟落得个全军覆没、片甲不留的下场!
    “简直荒谬!”越帝猛地一拍龙案,“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朕拨下去的粮餉,竟养出了一群不堪一击的废物!”
    “陛下,此事绝非寻常。”裴知月缓缓將奏摺合上,抬眸道,“若只是山野间的乌合之眾,纵使凶悍,又怎会有这般能击溃朝廷兵卒的实力?”
    寻常匪寇以抢掠为生,避官府尚且不及,怎敢公然与朝廷抗衡?
    纵然南州兵卒的训练有所懈怠,可也不至於。
    “这群人,装备精良,进退有度,分明是受过正规操练的。”裴知月语气篤定,“这南州知府一拖再拖,怕不是轻视匪患那般简单,肯定也脱不了关係。”
    越帝眼眸划过一丝欣慰。
    她能从这满纸官样文书的只言片语里,嗅出不对劲的苗头,不愧是他看中的臣子。
    越帝长嘆一声,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朕也知道不对!可朕心痛的是那些枉死的无辜百姓!那南州知府是朕亲封,识人不明,酿成如此大祸,都是朕之过啊!”
    裴知月心头微动。
    眼前这位九五之尊,竟將这般滔天祸事的罪责尽数揽在自己身上,这般胸襟与自省,实在超出了她的预料。
    帝王的眼眶微微泛红,那眼底翻涌的情绪绝非作偽,是真真切切为了枉死的百姓而悲伤。
    “陛下,这不是您的错。”裴知月敛了敛神色,带著安抚的力量,“臣年少时在家,也曾听父亲说过南州知府未上任前的贤名,坊间皆赞他清正爱民,陛下当初擢升於他,本就是抱著一腔为民的赤诚,盼著他能做一方百姓的父母官。”
    “要怪只怪人心易变。”说到这里,裴知月声音顿了顿,“或者……从前那些贤良清名,从头到尾,不过是他精心织就的一场偽装。”
    至於具体是哪一种,裴知月也不知。
    人是很复杂的。
    “你说得对,当务之急是安抚百姓,查清真相。”越帝頷首,眉宇间的郁色散了几分,“朕准备派出皇子亲往南州督办此事,你觉得哪一位比较合適?”
    裴知月垂眸,思索片刻道:“六皇子。”
    六皇子周硕,原书女主的追求者。
    第一期天幕现世时,其上寥寥数语便撕开了他的面具,也让越帝对这个素来倚重的儿子,生出了难以磨灭的隔阂。
    此人自私自利,行事更是阴险狠辣,半点情面都不讲。
    可恰恰是这份心性,让他成了眼下最合適的人选。
    为了重获圣心,为了攥紧手中的权势,他必定会豁出一切,绞尽脑汁去查清南州匪患背后的盘根错节,哪怕是掀翻南州的天,也在所不惜。
    见她竟这般不假思索,便报出了人选,越帝先是一怔,隨即仰头哈哈大笑:“小裴爱卿,旁人遇上这种立储夺嫡的话题,都是避之不及,你啊你……”
    裴知月闻言,只是抿唇一笑,眉眼间漾著几分从容的慧黠:“臣知道,陛下懂臣。”
    她也没想那么多。
    不过越帝是难得的帝王,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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