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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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绯棠立即扬起一个甜笑:“爸爸,我要是谈恋爱了,您肯定是第一个知道的呀。”
    杨天赐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重复道:“是啊,爸爸肯定是第一个知道。”
    这话轻飘飘地落进耳里,杨绯棠眼底的笑意不觉淡了几分,默然走到餐桌前坐下。
    杨天赐如常嘱咐:“鱼子酱,多吃。”
    胃里一阵翻涌,杨绯棠还是拿起银匙,送了一口。
    素宁这时走了过来,在女儿身旁坐下,轻轻推过一碗清粥:“吃点清淡的,养胃。”
    杨绯棠有些诧异地看向素宁。杨天赐的目光从报纸上方抬起,在素宁脸上停了片刻,随即抖了抖手中的报纸,一语不发。
    素宁神色平静,继续对女儿说:“你姥姥转了素襟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给你,手续都办妥了。”
    杨天赐的眉头骤然蹙紧。他一向不愿女儿掌控任何实质资产,这些年,为了这个,她们也没少争吵。
    素宁的余光早已察觉到杨天赐的注视。她转过身,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女儿拿到股份,你不高兴?总好过全部落进她几个堂哥手里。”
    杨天赐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随你。”说完他撂下报纸,起身离去,还是不悦。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杨绯棠转向素宁,低声问:“妈,怎么突然想起给我股份了?”
    素宁深深望着杨绯棠,声音轻幽却坚定:“这本来就是你的。拖了这么多年,是时候交到你手上了。你也大了,该有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去做你想做的事了。”
    这一早上的饭,杨绯棠吃的无滋无味的,总是感觉妈妈有些不对劲儿,却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劲儿。
    薛莜莜那边的生活已逐渐步入正轨,绘画也被正式提上日程。
    下午,当薛莜莜放学一路小跑奔向杨家时,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那份从心底溢出的雀跃,将她整个人映得光彩照人。
    开门的竟是素宁。
    薛莜莜微微一怔,随即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些。
    素宁身着一件米白色羊绒开衫,身形纤柔。她生得极为温婉,眉眼似江南烟雨,清淡而悠远,与杨绯棠那种灼灼耀眼的明媚,是两种极致。此刻,她正静静地望着薛莜莜,目光悠长,仿佛透过她在端详一段遥远的时光。
    “哎哎,妈,我来接待就行。”
    杨绯棠从后方挤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薛莜莜拉进了画室。
    关上门,薛莜莜觉得有些好笑:“阿姨对我温和些,你倒不乐意了?”
    杨绯棠撇了撇嘴:“你不懂。这些年来,我从没见妈妈用那样的眼神看过谁。”
    在她的记忆里,从很小的时候起,妈妈就像被抽走了七情六欲,对周遭一切总是淡淡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与麻木。可刚才她看薛莜莜的眼神,分明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这太不寻常了。
    音乐在画室里静静流淌。
    薛莜莜依旧是老样子,寻了个舒适的角落,蜷缩在那里安静地看书。杨绯棠则支起画架,画笔在纸上游走,勾勒着眼前人的轮廓。
    时光在音符与书页的翻动间悄然滑过。
    从薛莜莜第一次踏入这间画室至今,窗外的景致已悄然流转,曾经的满树秋黄,化作了静静飘落的雪花。
    而她们之间,那些初遇时的针锋相对与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早已在朝夕相处的笔触与目光中,悄然融化成此刻无言的默契与流淌的温柔。
    在薛莜莜的生命里,很少拥有这样全然沉静的时光。
    童年时,她忙于流浪,为一口温饱辗转街头;稍大些进了孤儿院,又总是不自觉地替院长和尹姨操心分担;后来被接回那个所谓的“家”,更是被无尽的灰暗与窒息笼罩。
    唯有在这里,在这间流淌着音乐的画室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她可以安心地蜷在沙发里,偶尔累了,便放任自己沉入短暂的睡眠。醒来时,常能看见杨绯棠仍坐在画架前,画笔轻响,侧影专注,心中会泛起一种陌生的安稳。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杨绯棠不再像最初那样,每完成一部分就兴致勃勃地拉她来看。到后来,她几乎将画板全然挡在身后,不再让她窥见分毫。
    薛莜莜终于忍不住好奇,轻声问:“你之前不是说,这是要送给你妈妈的生日礼物吗?”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被杨绯棠遮住的画板上,“需要画这么多张……无关的练习吗?”
    杨绯棠却摆出一副“你不懂艺术”的模样,懒洋洋地不予解释,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转而问道:“过年你去哪儿过?”
    “尹姨那。”
    这些年,春节她都是去那里。不然,天地之大,似乎也没有别的去处可容身。
    薛莜莜其实不喜欢过年。越是这种万家灯火、合家团圆的日子,她就越像是个局外人,周身被一种无声的清冷包裹。
    “你呢?”她轻声反问。
    杨绯棠放下画笔,轻轻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在家过呗,老样子。”
    薛莜莜想起素宁那份不凡的气度,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姥姥、爷爷他们呢?”
    “我爸是个孤儿,爷爷奶奶去世很早。至于我姥姥——”杨绯棠的笔尖顿了顿,唇瓣微抿,“早年的时候,我妈就和家族决裂了。这些年来,过年她从不回去。”
    素宁,可算得上是那个年代真正的名门闺秀。要说杨家当时虽然条件不错,但跟姥姥家相比,还是差出了一个阶层。
    薛莜莜心头一跳:“为什么?”
    若在从前,这样刨根问底的打听,定会激起杨绯棠的警觉与不悦。
    可不知不觉间,那份警惕早已化作一片柔情。她放下画笔,走到薛莜莜所在的沙发旁坐下,侧头看她:“想听故事?”
    薛莜莜静静回望。
    “那就给我揉揉头,”杨绯棠唇角一勾,“天底下哪有免费的故事听。”
    薛莜莜无奈,只得伸手。
    杨绯棠倒是会享受,身子一缩,自然而然地枕上薛莜莜的腿,慵懒地开口:“我妈当年,喜欢上了一个所谓的不该喜欢的人。”
    薛莜莜指尖轻抚她的太阳xue,心跳却悄悄加快。
    “现在看或许不算什么,但在那个年代,简直是道惊天雷。”杨绯棠忽然睁开眼,望向薛莜莜,“你绝对猜不到。”
    薛莜莜屏息凝神。
    杨绯棠一字一句,轻声说道:“她是一个女人。”
    就如同素宁从不曾对女儿隐瞒这段过往,杨绯棠也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她心底早已认定了薛莜莜,这些事不过是早晚要让她知晓的。她也看得出来,素宁与薛莜莜颇为投缘,或许日后……婆媳之间会相处得格外融洽。
    “很多细节,我也是听我妈说的。”
    杨绯棠悠闲地晃着腿,“我听说,她们是一见钟情。”
    薛莜莜轻轻咬住了下唇。
    这样的话,她曾在母亲的日记里读到过。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林绾绾用笔墨描绘的素宁,字字句句都带着惊心动魄的美。
    ——我看见她的第一眼,这颗心就再没有属于过别人。
    那时的林绾绾,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家里父母虽是清贫,思想却开明,硬是咬着牙,节衣缩食地将女儿送进了那时并非人人都能上的学。
    彼时正值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尾声,社会风气虽已松动,但城乡界限依然分明。林绾绾深知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她满心想着的唯有“争气”二字,一心要通过学习改变命运,将来出人头地,好为家里减轻负担。她每日的生活轨迹极为单纯:不是在学校埋头苦读,便是回到生产大队忙着挣工分。那双本该执笔的手,因常年劳作已磨出薄茧,身上带着泥土与阳光的气息。
    她自然是听说过素宁大名的。
    那位素家小姐,是校园里无人不晓的风云人物。传闻她出身名门,祖上颇有来历,说她教养极好,高贵却不傲慢,待人接物平和有礼;更难得的是,她学业优异,门门功课拔尖。同学们提起她,语气里总带着几分仰慕与距离感。
    林绾绾偶尔在校园里远远瞥见过那道被簇拥的身影,心里也曾掠过一丝欣赏,却从未有过别的念头。她很清楚,自己与那样的天之骄女,活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就像田埂里的秧苗与温室里的兰花,本就不该,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而素宁,真的是那个世界最完美的代表。她是名门千金,出入都有家里的汽车与司机接送,一身剪裁精致的洋装,衬得她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的人儿,与周遭格格不入。
    她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春末的午后。
    学堂的走廊里光影斑驳,抱着书本的林绾绾因惦记着晚些时候大队的活计,步履匆匆。转过拐角时,不期然间,与正从对面走来的素宁撞了个满怀。
    书本散落一地。
    “对不住!”林绾绾慌忙蹲下收拾,内心懊恼自己的莽撞。抬起头时,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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