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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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视线依然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握着钢笔的指尖却微微收紧了。
    晏函妎的总结刚好告一段落。
    她停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全场,在掠过宗沂低垂的头顶时,停留了不到半秒。
    然后,她放下水杯,左手随意地搭在桌沿,那串佛珠再次完整地露出来。
    她的指尖,悬在桌边,轻轻一拨——
    最末端那颗稍小一些的弟子珠,被她指甲不经意地刮到,脱离了指腹的压制,在空中极轻微地晃荡了一下,牵动着整串珠子都随之有了一瞬不稳的轻颤。
    幅度很小,动作很快。
    但宗沂的眼睫,在这一瞬间,猛地颤动了一下。
    像被无形的风,吹皱了平静的湖面。
    她搁在笔记本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晏函妎似乎毫无所觉,她已收回手,拿起钢笔,在面前的决议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她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所有人,“辛苦各位。散会。”
    椅子拖动的声音响起,低语声重新弥漫。
    董事们陆续起身离席。
    宗沂坐在原位,没有立刻动。
    她低头,慢慢地将自己的钢笔笔帽扣好,将笔记本合拢,将笔记本电脑关机。
    动作一丝不苟,却比平时慢了半拍。
    直到会议室里的人走了大半,她才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晏函妎还坐在主位上,正侧头低声与助理交代着什么。
    她的侧脸在从窗户涌入的明亮天光里,线条清晰而冷静。
    宗沂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背脊挺直,步伐稳定。
    就在她即将踏出会议室门的瞬间——
    “宗总监。”
    晏函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让她脚步再次顿住。
    她停了两秒,才转过身。晏函妎已经结束了与助理的交谈,正独自站在主位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昨晚提交的风险评估补充说明,”晏函妎扬了扬手里的纸张,语气平淡如常,“有几个地方,我需要当面再确认一下。现在,跟我回办公室。”
    她说的是工作。
    无可指摘。
    宗沂站在门口,背后是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交谈声,面前是空旷下来的会议室,以及会议室尽头,那个腕间缠绕着深色檀木珠子、正静静等待她回答的人。
    日光偏移,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第5章
    会议室的喧嚣像退潮般迅速远去,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的闷响被空旷走廊吸收,只剩下中-央空调永恒的低鸣。
    宗沂跟在晏函妎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光线明亮的走廊,走向那扇胡桃木门。
    距离被刻意维持着,不远不近,正好是标准的下属与上司之间该有的间隙。
    宗沂能看见晏函妎脑后一丝不苟的发髻,藏青色西装布料随着步伐产生的细微褶皱,以及垂在身侧、随着动作轻轻摆动的左手——那串檀木珠子偶尔从袖口滑出一点,又很快隐没。
    无人说话。
    脚步声是唯一的节奏。
    走到总裁办门口,晏函妎停下,指纹锁识别,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推门进去,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办公桌后。
    宗沂在门口略一停顿,也走了进去,反手带上门。
    门锁合拢的轻响,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办公室里弥漫着熟悉的、冷冽的淡香,混合着纸张和皮革的味道。
    百叶窗调节了光线,室内明亮而不刺眼。
    晏函妎已经坐进了高背椅,将那几页所谓的“风险评估补充说明”随手扔在桌面,并未低头去看。
    她向后靠去,手肘搭在扶手两侧,指尖自然垂落,正好触及腕间的佛珠。
    “把门锁上。”她说,声音不高,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宗沂站在距离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闻言,抬眼看向晏函妎。
    对方的目光平静地回视着她,里面没有任何戏谑或命令的意味,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几秒的无声对峙。
    宗沂转身,走到门边,抬手,将门锁的旋钮轻轻拨到“锁定”位置。
    “咔”一声轻响,很轻,却仿佛在紧绷的空气里投入了一颗石子。
    她走回原位站定,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晏函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依旧挺直的肩背,到她平静无波的脸,最后停驻在她空无一物的手腕上。
    她的指尖,开始缓慢地捻动第一颗佛珠。
    “昨晚,”晏函妎开口,声音放得有些缓,像在斟酌词句,又像只是随意开启一个话题,“我好像,做了件不太合适的事。”
    宗沂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晏总指的是什么?”
    “很多。”晏函妎的指尖滑到第二颗珠子,语气依旧平淡,“比如,让下属在非工作时间接送。比如,在不清醒的状态下,说了些……不合身份的话。”
    她顿了顿,指尖停在第三颗珠子上,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宗沂,“又比如,用不太恰当的方式,留下了点东西。”
    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宗沂的领口下方,那枚银色领针所在的位置,又滑向她垂在身侧的手腕。
    宗沂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些。“晏总不必放在心上。工作范畴内,我可以处理。”
    “工作范畴?”晏函妎轻轻重复了一遍,指尖离开了佛珠,转而拿起桌上那支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在指间随意转动。“宗沂,我们认识多久了?三年?四年?”
    “三年零七个月,晏总。”宗沂回答得精确。
    “从你进公司实习,到现在坐稳总监的位置。”晏函妎的目光追随着旋转的笔杆,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界限感非常强的人。公是公,私是私。像一块剔透的水晶,看得清清楚楚,也碰得清清楚楚。”
    钢笔在她指尖停下,笔尖对准了宗沂的方向。
    “但我最近发现,”晏函妎微微偏头,目光重新锁定宗沂的眼睛,那里面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探究般的兴味,“你这块水晶,好像也不是完全……碰不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宗沂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滞。
    她迎视着那道目光,没有闪躲,但眼瞳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变得更为幽暗。
    “我不明白晏总的意思。”
    “不明白?”
    晏函妎放下钢笔,身体再次前倾,手肘撑在桌沿,双手交叠,那串佛珠便完完全全暴露在桌面之上,沉静地贴着她交叠的手背。
    “昨晚,我把这串珠子绕在你手上的时候,你没有立刻甩开。在车里,我靠着你的肩膀,你没有推开。甚至刚才在会议室……”她刻意停顿,观察着宗沂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我说你领针歪了的时候,你的耳朵,红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份财报数据,字字清晰,却带着冰锥般的锐利,精准地刺向那些被刻意忽略、试图掩埋的瞬间。
    宗沂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带来一丝清醒的麻木。
    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脸上的平静,但耳根处,那原本已经褪-去的热度,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烧得她皮肤发紧。
    “晏总,”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硬,像覆了一层薄冰,“如果您对我在会议上的表现,或者对我个人的工作方式有任何意见,可以直接指出。至于其他的……可能只是您的误解,或者,是我作为下属,对上级必要的容忍。”
    “容忍?”晏函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
    “宗总监的‘容忍’,底线在哪里?”她微微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是容忍上司酒后失态?还是容忍……”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宗沂的手腕,意有所指,“某些……带着体温的‘法器’,短暂地不属于它们原本的主人?”
    宗沂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她终于移开了与晏函妎对视的目光,转向旁边墙壁上的一幅抽象画,仿佛那扭曲的色块里藏着什么答案。
    “晏总,如果您没有其他工作指示,我想先回去整理会议纪要。”她说着,就要转身。
    “我让你走了吗?”
    晏函妎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但里面透出的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像无形的绳索,瞬间绊住了宗沂的脚步。
    宗沂背对着她,停在那里。
    背影僵直。
    晏函妎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宗沂绷紧的后颈线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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