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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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子榆指尖微顿,杯中奶皮泛起一层细密的褶皱。
    窗外月色清冷。她忽然忆起某个加班到月上中天的夜晚,雨丝斜织,她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指标和数据,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在盯着它们,还是它们在鞭策着自己。
    她紧紧抿着嘴唇,捏住杯子,试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压住那快决堤的波澜。
    哗——
    陆子榆再也绷不住,泪水决堤。
    “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我也不想这样物化自己。但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觉得自己是个还挺不错的人。”
    她掏出已经被折得皱巴巴的简历,证件照上的自己一身职业装,笑得自信灿烂,却好像在讥讽此刻的狼狈。
    “这些,是我花了五年时间才苦苦垒成的高塔。大厂、高薪,爸妈也一直为我开心和骄傲。虽然每天工作会很累、很闹心,但至少……每个月都能有一笔钱按时打进我的卡里,让我能安安稳稳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就觉得……我还可以……我还能解决很多事情……可现在,连这点稳定和价值都保不住了……”
    谢知韫没有打断,只是静静聆听,待她说完,才柔声开口。她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时光的重量。
    “子榆,在我幼时,汴京城的上元灯会年年灯火璀璨,我亦愿岁岁如斯,大宋安宁。可世事无常,靖康之变,金人破城,我引以为傲的家宅、药典,一夕之间全成了灰烬……”
    谢知韫递过纸巾,接着说:“世事如潮,起落无常,何来永恒之稳?你口中的那个大厂,或许就是曾经的汴京城。”
    陆子榆抹了把眼泪,抽泣声渐小。
    是啊,谢知韫作为汴京城的高门贵女,所拥有的富贵安稳是她现在根本比不上的。连那样的安稳在变化前都是如此脆弱,或许自己追求的安稳本就是个伪命题。
    谢知韫抬眸,看向她的目光清澈透亮。
    “子榆,你可知‘祸兮福之所倚’?”
    陆子榆轻轻点头。
    “我初至此地,那时只觉天崩地裂,前路茫然。但……直到与子榆相遇……方知绝处亦可逢生。”
    “这次挫败,何不是上天予你脱离樊笼,另辟蹊径的机会?”谢知韫眼神坚定且温柔,“譬如行舟,水满则覆,空则能浮。清空过往,方能承载新生。”
    她的眼眸,如静湖泛起微波,连同倒影在湖面的,陆子榆的影子,也漾起了涟漪。
    一股清流,洗涤了陆子榆心里的焦虑,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
    被一种莫名的安心感驱使着,她觉得有些脱力,额头轻轻抵在了谢知韫的肩上。
    谢知韫的身体似乎僵直了一瞬,但并没有排斥。
    她很快便放松下来,没有移动,也没有推开,仿佛她单薄的肩膀生来便是为了让身边之人倚靠。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陆子榆靠得更舒适些。
    发丝间清雅的草药香气萦绕在鼻尖。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玻璃。
    屋内一片静谧,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
    陆子榆闭上眼,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苦涩的绝望。
    “谢谢你……知韫。” 陆子榆的声音闷闷地从谢知韫肩头传出,带着哭后的沙哑,却也透出一种释然后的平静。
    蓉都夜雨,洗尽初春连日的霾。
    一夜无梦。
    第24章 夜雨乱心
    然而,精神上的开导并不能抵消连日高压和焦虑对身体的反噬。
    第二天晚上,陆子榆就觉得眼前一阵眩晕,浑身发冷汗,脚步踉跄了一下。
    “子榆?” 谢知韫连忙扶住她,指尖触到她的额头,瞬间皱起了眉头。
    “你发烧了。”
    “没事没事……不用管我……可能就是最近没休息好,我去睡一觉就好了。”
    陆子榆勉强笑了笑,被谢知韫半搀着躺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谢知韫给她掖了掖被子,伸出手,三指轻轻搭在她的桡脉上,凝神感受,片刻后她松开手。
    脉搏浮数但有力,不似外感风寒,更像是长期忧思过度,肝气郁结所化的内热,又兼之劳累过度,正气亏虚,才引发的症状。
    “是忧思劳倦所致,”谢知韫收回手,“若辅以针灸,疏通郁结,引热外达,见效会快些……”
    陆子榆听得迷迷糊糊,只觉谢知韫的声音忽远忽近,像在唱摇篮曲。她没有力气回答,忍不住想要睡去。
    看着床上的人呼吸灼热,眉头紧锁,谢知韫心下一沉。
    她思索了片刻,记得小区附近的中药房格局,针灸针这类基础用具应是有的,必须尽快买来。
    她看了眼陆子榆苍白的脸,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低电量的红色告警,犹豫了一下,但想着自己快去快回,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我……我需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陆子榆烧得迷迷糊糊,下意识地问。
    “去去便回。”
    谢知韫没有明说,将她额上的毛巾换过,匆匆拿起伞和手机,便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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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子榆在昏沉中睡去,意识跌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不在公寓,也不在公司。
    眼前是残垣断壁,漫天烽火。
    马蹄声、厮杀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看着这人间炼狱,不知所措。
    忽有一袭白衣挡在身前,衣袖被腥风吹荡。
    那人回首,面容却模模糊糊,似隔了一层雾,看不真切,只有嘴唇一开一合,似乎想对她说些什么。
    “你是谁?!” 陆子榆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紧接着,一阵血光。
    陆子榆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浸湿睡衣,枕头湿了大片。
    窗外依旧是深沉的夜色,床边的草莓熊小夜灯静静亮着,房间里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
    “还好……只是个梦……”
    她喃喃坐起身,下意识抬手擦汗,却发现额头上的毛巾掉在了枕头上,已经有些干了。
    回过神来,她才意识到房间内空无一人。
    一股莫名的心慌袭来。
    “知韫?谢知韫?”
    她哑着嗓子唤了两声,无人应答。
    她踉跄起身,走到客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进窗户,静悄悄的。
    谢知韫的房门半敞着,里面空空荡荡。
    陆子榆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跌跌撞撞地扑到玄关。
    谢知韫常穿的那双鞋不见了。
    她颤抖着抓起手机,拨号。听筒里只有冰冷机械的女声: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不见。雨夜。梦境中那片血色。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浮现。
    谢知韫……是不是穿越回去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像被狠狠剜去一块,痛得眼前一黑,几乎无法呼吸。
    高烧的眩晕和恐惧交织,她再也顾不得其他,径直冲下楼去,甚至忘了换鞋加衣。
    雨幕沉沉,一瞬间打湿她单薄的睡衣。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知韫——谢知韫——”
    她沿着小区湿漉漉的小径奔走,一声声沙哑的呼唤散落在夜雨中。
    路灯昏黄的光映在深深浅浅的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便利店、小广场、平常散步的地点……哪里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呆呆站在路中央,镜片上雨丝纵横,灯光被糊成一团光晕。
    雨丝顺着背脊往下淌,寒意穿透衣衫,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口那块被挖走的地方,呼呼地灌着冷风。
    习惯了每日放在桌上的温水;
    习惯了晚归时沉默亮着的壁灯;
    习惯了沙发另一侧那个清浅的呼吸;
    习惯了那声总是温柔的“子榆”……
    习惯,原来是这么可怕的东西。
    她好像,有点不敢回家了。
    就在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殆尽时,一个撑着伞的纤细身影,正小心翼翼避开积水,朝小区里走来。
    浅色衣服,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小袋,步履略显仓促。
    谢知韫!
    她还在!她没有走!
    巨大的惊喜如海啸一般,冲垮了所有理智和矜持。
    陆子榆几乎是扑了过去,在对方一片惊愕的目光中,将人死死搂进怀里。
    “子榆?你怎——” 谢知韫的话被撞碎在怀中。
    雨伞掉进水洼里,雨水将两人浸湿。
    陆子榆第一次感觉怀中人是如此真实的存在——
    她哽咽着,脸埋在谢知韫的颈窝。双臂间的身躯高挑清瘦,指尖触及的是肩胛的微颤,鼻尖嗅到的是熟悉的草药淡香,混杂着清新的水汽。
    “你去哪里了?电话也关机……我以为……我以为你……穿越回去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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