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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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阳光斜斜地透过窗欞,在供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江归正趴在那片光里昏昏欲睡,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叫声惊醒。
    “仙龟大人!仙龟大人!”
    司狸扯著嗓子,从门外飞奔而入,四爪翻飞,尾巴高高翘起,一路躥到供桌前。
    它后腿直立,两只前爪併拢,衝著江归恭恭敬敬地拜了拜,那模样竟有几分人样。
    江归心下一凛。
    这猫如此慌张,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睁大眼睛,望向司狸。
    司狸立刻“喵喵喵”地叫了起来,语速极快,时而激动,时而紧张。
    江归竖起耳朵细听,却只听得断断续续的词句。
    “白鹤招”“黄护法”“封江”“太子”“香火”……零零碎碎,不成篇章。
    但仅仅是这几个词,已让江归心中一震。
    太子?香火?
    难道这淮阳府中,也有修行之人?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他立刻又冷静下来。
    兴奋归兴奋,但以他如今的身份,贸然暴露绝非好事。
    在这张家,他是受人供奉的“老祖宗”;可若落到真正的修行者眼中,不过是一只略通灵性的妖龟罢了,说不定,还会被人捉去燉了汤。
    当年穿越之初,他可不就是险些沦为盘中餐么?
    想到此处,江归收敛心神,正欲让司狸再说仔细些。
    忽然间,眼前景象一变。
    司狸呆呆地站在原地,双目失神,一动不动,而江归的脑海中,却如走马灯般浮现出一幅幅清晰的画面,正是白天司狸所经歷的一切。
    一幕幕,一景景,如在眼前。
    江归愣了愣,隨即明白过来,这大概是敕封之后,与信眾之间產生的那一丝玄妙联繫。
    司狸所见,亦为他所见。
    他静静看完,良久不语。
    原来如此。
    这一切的起因,竟是那桩婚事。
    白鹤招的女儿因张若平另娶孟澜而上吊自尽,身为人父,他將满腔怨恨都倾泻在张怀若身上,不知何时竟与那白莲教搭上了线。
    而白莲教……江归反覆咀嚼著司狸记忆中的那些话。
    “收揽人心”“香火之气”。
    若说这些人不懂修行之法,他是断然不信的,那所谓的巫蛊之事,恐怕也並非空穴来风,而是真有玄机在其中。
    至於太子被废……
    此事若真,孟家必受牵连,张家亦难倖免,而他如今寄身张家,张家若倒,香火何来?
    他缓缓缩回壳中,只露出一双眼睛,望向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这淮阳府平静的水面下,竟是暗流汹涌。
    看来,他这个“老祖宗”,不能再只顾著晒壳听鸟了。
    想到这些,江归轻轻抬起右爪,朝著司狸招了招,示意它过来吃食。
    司狸见状,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方才那一幕,它自然是浑然不觉的,只当是自己將那些事一五一十稟报清楚,仙龟大人甚是满意,这才特意赐下仙食以示嘉奖。
    它受宠若惊,又恭恭敬敬地拜了拜,这才跃上桌面,凑到那碟鸡腿丝旁,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吃得比平日斯文许多,仿佛这样才能配得上“仙龟赐食”的殊荣。
    江归没有理会它,自顾自地陷入沉思。
    他如今寄身张家,香火全赖张家供奉,张家若倒,香火何来?
    於公於私,他都得做点什么。
    至少……得提醒张家之人,早做防备。
    想到此处,江归再不犹豫,双目微闔,四肢与头颅缓缓缩入壳中,凝神施展入梦之法。
    然而片刻之后,他又睁开了眼。
    这大白天的,张怀心不在睡觉,张若均不在睡觉,偌大一个张家,竟无一人入眠。
    而张若怀他们距离太远,感应不到。
    江归望著窗外明晃晃的日头,默默嘆了口气。
    罢了。
    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等晚上再说吧。
    ……
    深夜,万籟俱寂。
    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车马声,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著辆雕花描金的马车,悄然停在张府门前。
    “老爷,到家了。”
    车夫轻声说著,掀开帘布,与一旁的小廝合力將张怀心从车中搀扶下来。
    张怀心面色酡红,脚步虚浮,浑身上下酒气衝天,显然是今晚应酬不少,被人灌了个痛快。
    好在此等情形,张家人见得多了,车夫小廝轻车熟路,一路扶著他穿过迴廊,进了那座典雅古朴的小院。
    院门刚开,一道身影便迎了出来。
    周琴披著外衣,显然是等了许久,见自己夫君这副醉醺醺的模样,顿时眉头一竖,嘴上便不饶人起来:“喝喝喝,就知道喝!哪天不得喝死你?”
    嘴上骂著,手上却已接过张怀心,稳稳扶住。
    “你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
    张怀心嘟囔了一句,便任由妻子搀扶著躺到床上,片刻之后,鼾声如雷。
    周琴立在床边,望著那张醉得不省人事的脸,轻轻嘆了口气。她俯身为他解去外袍,又替他盖好被子,这才吹熄烛火,在他身侧躺下。
    月色透过窗欞,洒落一地清辉。
    下一刻,原本鼾声如雷的张怀心,意识已然坠入梦乡。
    朦朧间,却见他置身於一间古色古香的阁楼之中。
    轻纱垂帘,檀香裊裊,一曲婉转悠扬的琵琶声在耳边低回流转,如泣如诉。
    他坐在一张圆桌前,闭目凝神,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似在品味那曲中滋味。
    这是暖香阁的光景。
    昨日里与孟益章同去时,那妙音姑娘弹的便是这支曲子。
    忽然间,曲声戛然而止。
    轻纱、阁楼、琵琶声,一切景象如烟云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朦朧朧的虚空,四周仿佛笼罩著一层淡淡的雾气。
    而在那雾气之中,一只巨大的乌龟缓缓浮现。
    那龟悬於半空,龟壳上隱约有淡淡的光华流转,一双眼睛沉静如水,正静静地望著他。
    “张怀心。”
    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响在心底,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可否识得於我?”
    张怀心猛然睁开双眼。
    待看清面前那龟的形貌,他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起不可置信的神色。
    隨即,没有丝毫犹豫,他翻身便拜,额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晚辈张怀心,拜见老祖宗!”
    他自然是认得的。
    那龟的模样,与祠堂供桌上那只一般无二,那是张家供奉了两百余年的“老祖宗”。
    自他记事起,每逢祭祖,父亲都会带著全家人去祠堂上香。那时他便好奇,为何家中供著一只龟?
    父亲只说,这是张家先祖留下的规矩,不得多问。
    后来父亲临终,將所有子嗣都支开,唯独留下大哥一人密谈,定然有著其他旁人难以接触到的秘密。
    如今,老祖宗竟入了他的梦。
    张怀心伏在地上,心跳如鼓,既惊且喜。
    他知道,自己终於触及了那个张家世代紧守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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