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出师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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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已大亮,营中雾气渐散。
    王曜走出辕门时,瞥见耿毅、郭邈、李成所率百余骑仍在原处列队。
    士卒们下了马,或倚马而立,或蹲坐歇息,却无人解甲散队,马匹拴在临时拉起的绳子上,井然有序。
    有兵卒取出乾粮默默啃食,无人喧譁。
    桓彦脚步微顿,目光在那百余骑身上停留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认可之色。
    四人穿过营区。赵敖所部兵马正在集结,喧譁声四起。
    有士卒匆匆繫著甲絛,有队主呼喝著整队,更有几处灶火未熄,裊裊青烟混杂著焦糊味。
    兵卒衣著不一,皮甲新旧斑驳,队列歪斜,显然仓促。
    而穿过一道木柵,踏入桓彦所部营地时,景象则截然不同。
    营区以壕沟、柵栏明確界划,帐篷排列齐整,横竖成线。
    营中设有马厩、武库、粮囤、医帐、茅厕,各分区一目了然。
    此刻虽已拔营在即,却无杂乱之象。
    士卒皆已披甲执兵,按队肃立,每队前立著队主、什长。
    马匹鞍韉齐备,拴在桩上,安静嚼著草料。
    更让王曜注意的是,这些士卒虽也面带菜色,甲冑陈旧,但眼神沉静,身姿端正,无人交头接耳。
    整个营区瀰漫著一股肃杀之气,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只待松弦。
    毛秋晴环视四周,黛青色劲装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动。
    她眼中闪过讶色,低声对王曜道:
    “此营气象,不亚於京师禁军。”
    桓彦引著王曜走向中军空地。
    那里立著一桿认旗,旗上绣著“北营千人督桓”六个墨字。
    旗下一名士卒正擦拭旗杆,见桓彦至,立刻退至一旁肃立。
    “县君请看。”
    桓彦指向营中几处:
    “左厢为弓弩手三百人,每人携弓一、弩一、箭矢百支;右厢为刀盾手四百人,盾为槐木蒙牛皮,刀是环首制式;中军为长矛手三百人,矛长丈二。另有五十骑为斥候游弋。”
    他顿了顿,补充道:
    “每卒携三日乾粮,粟米饭糰、盐渍菘菜、肉脯。武库已清点,弓弦、箭鏃、刀枪备用之物皆已分发完毕,只要县君一声令下,隨时便可出发!”
    王曜缓缓点头,他走过一队刀盾手前,伸手轻叩一面木盾。
    盾面蒙皮绷得紧实,边缘以铁条包边,虽陈旧却无破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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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看向士卒脚下,布鞋虽破,却綑扎严实,鞋底沾著干泥,显然是常行山路。
    “桓校尉带兵几年了?”王曜忽然问。
    桓彦垂目:“自建元五年(369)授职,至今十一年了。”
    “十一年……”
    王曜默然片刻:
    “以校尉之才,早该晋升了。”
    桓彦嘴角微动,似想说什么,终究只道:
    “末將愚钝,能统千人已属侥倖。”
    毛秋晴忽然开口:
    “此营列阵之法,暗合古制,可是习自《司马法》?”
    桓彦看向她,眼中讶色更浓:
    “毛统领慧眼,末將少时曾得残卷,略有揣摩,杂以己见,让诸位见笑了。”
    “见笑?”
    毛秋晴摇头:“便是家父麾下精锐,列营布阵也不过如此。桓校尉大才,屈居千人督,可惜了。”
    王曜转身,正视桓彦:
    “此番平叛,桓校尉若果能协助长史力战破敌,本官定为校尉及麾下將士请功。”
    桓彦闻言,心下一动,却未露喜色,反而单膝跪地:
    “县君,末將有一请!”
    “请讲。”
    “若此战功成,请功封赏,末將不敢奢求。只求县君能向平原公进言,为我部將士补发拖欠的三月粮餉。”
    桓彦抬起头,眼中血丝微现:
    “实不相瞒,营中士卒,已有三月未领粮餉。眼下所携乾粮,多是各家凑集。长此以往,军心必溃。”
    王曜一震:“拖欠粮餉?州郡兵餉,自有定例,怎会拖欠?”
    “县君初到河南,有所不知。”
    桓彦声音低沉,面露不忿:
    “自今春河北战事起,张太守便说粮秣需先供给前线,再供平原公亲率氐户精锐。我等州郡兵,只能排在后头,吃残羹剩饭。如今已拖欠了三月,营中士卒,家中多有老幼,全指望这点粮米度日。”
    他顿了顿,咬牙道:
    “不瞒县君,此番出征,有士卒临行前与家人泣別,说若战死,抚恤或许还能及时发下,胜似活著饿死!”
    话音落,左右一片死寂。
    远处操练的呼喝声传来,更衬得此间沉闷。
    王曜面色渐沉。他想起昨日张崇府中多宝阁的玉器,想起刺史府的乐舞酒宴,內心五味杂陈。
    良久,他伸手扶起桓彦:
    “桓校尉请起,此事,本官答应你,定会竭尽全力为奋战儿郎筹措粮餉。”
    正说话间,营外忽然传来喧譁。
    一名士卒飞奔而来,单膝跪地:
    “稟校尉!营外有洛阳商贾邹荣,驱十辆大车,载酒肉前来劳军!”
    王曜与桓彦对视一眼。
    “走,去看看。”
    营门外,十辆双辕篷车排开。
    车上满载陶瓮、木桶,以麻绳綑扎牢固。
    当先一辆车旁,邹荣负手而立。
    他今日换了身茶褐色交领綾袍,外罩玄色半臂,腰束革带,带上悬著那枚羊脂玉佩。
    面庞圆润,短须修剪整齐,笑容可掬,见王曜等人出来,连忙上前拱手:
    “王县令!桓校尉!听闻大军出征,邹某特备薄酒肥猪,犒劳將士,预祝旗开得胜!”
    说著挥手,身后僕役掀开一辆车的篷布。
    露出里头层层叠叠的陶瓮,瓮口泥封完好,隱隱透出酒香。
    又掀开一辆,则是宰杀好的肥猪,皮毛已褪,肉色鲜红,堆得满满当当。
    邹荣笑道:“另外七车酒肉,是待会儿要献与赵长史所部。这三车.......”
    他指向末尾三辆:“是专程奉与王县令、桓校尉及麾下將士的,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王曜目光扫过那十辆大车,缓步上前:
    “邹君厚意,本官代將士谢过,只是……”
    他顿了顿:“邹君在成皋,有多少產业?”
    邹荣笑容不变:
    “不瞒县君,邹家在成皋有十几间铺面,经营绢帛、香料。另有从江东经淮水、汴水运来的一批货物,日前刚抵成皋,本欲转运洛阳,不料逢此变故。邹某心急如焚,故冒昧跑来叨扰诸位將士,只望诸位能早定乱局,保住邹家这点微薄產业,事成之后,邹某必另有重谢!”
    他说得恳切,眼中却精光闪动。
    王曜点头,忽然眼珠子一转,哂然道:
    “邹君说笑了,你邹氏商社乃天下豪商,区区几间铺面算得什么,值钱的应该是从南朝来的那批货物吧?”
    邹荣笑脸一僵,尷尬默认,暗道这小子看来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王曜见他尷尬不言,心里已有计较,当即道:
    “这样罢,这三车酒肉,本官代將士们愧领了。平灭叛乱后,定会竭尽全力保护邹氏產业,本官也不要邹君事后重谢,只要邹君能补齐我部千余將士三月粮餉便行。”
    邹荣脸色大变,不禁抬眼打量王曜,见这年轻县令面色平静,目光却如深潭,看不透底。
    又瞥向桓彦所部营地——营垒严整,士卒肃立,显然非寻常兵马。
    他心中飞快盘算:
    一千士卒三月粮餉,折合粟米近三千石。这三车酒肉不过值百余石米,这王曜开口便要翻三十倍,当真是狮子大开口……
    “王县令。”
    邹荣乾笑两声:“不是邹某吝嗇,只是三千石粮米,实在……呵呵,县君莫不是在说笑。”
    王曜面色转冷:
    “大战临头,本官岂有閒情说笑。將士无餉,便无心作战。若成皋城破,乱民劫掠,邹君的铺面货物能否保全,本官不敢保证。即便平定了叛乱,大军过后,若有士卒因飢生变,骚扰市井,本官也难约束。”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
    “当然,若將士粮餉充足,军纪严明,本官自当下令,重点保护邹氏產业。”
    邹荣眼皮跳了跳,他盯著王曜,忽然大笑:
    “好!好手段!县君反客为主,倒是邹某弄巧成拙了!”
    他笑声渐收,压低声音:
    “三千石粮米,不是小数,但若能换得与县君交个朋友,也是值当!”
    他看了看桓彦,又看了看那肃整的营垒,心中计较已定——这些兵马一看就不是弱旅,王曜年纪轻轻又得天王信重,与平原公虽似有嫌隙,但懂兵事,又得抚军將军之女隨行,显然非等閒人物。
    此番莫若卖他一个人情,日后或有意想不到之机缘。
    “罢了!”
    邹荣一拍手:“便依县君!三千石粟米,邹某出了!战后便运至营中,如何?”
    王曜嘴角微扬:
    “邹君爽快。”
    他侧身忽对桓彦道:
    “桓校尉,还不谢过邹先生?”
    桓彦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看看王曜,又看看邹荣,赶忙弯腰拱手:
    “桓某代麾下一千將士,谢邹先生厚恩!”
    声音竟有些发哽。
    邹荣忙扶起他:
    “桓校尉不必多礼!將士为国效命,邹某略尽绵力,也是应当的!”
    王曜拱手:“既如此,便请邹君准备粮米。待本官平定成皋之乱,必保邹家產业无恙。”
    邹荣连连应承,又寒暄几句,方命僕役驱车往赵敖营中去。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王曜一眼,笑容意味深长。
    待车队远去,王曜转身,见桓彦仍立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著自己。
    “校尉还有话说?”
    桓彦抱拳,深深一揖:
    “末將……谢县君。此恩,桓彦与麾下將士,永誌不忘。”
    王曜扶住他:“不必如此,將士效命,本官自当为他们谋应得之物。”
    他望向营中肃立的士卒:
    “时辰不早了,整军准备出发吧。”
    “诺!”
    桓彦领命而去。
    营地中號令声四起,各部开始做最后整备。
    毛秋晴走到王曜身侧,黛青色劲装的衣摆拂过地上草叶。
    她望著邹荣车队远去的烟尘,又看向王曜平静的侧脸,唇角渐渐浮起一抹浅笑。
    晨光愈盛,將营垒、旌旗、士卒的鎧甲镀上金边。
    远处洛阳城闕的轮廓在曦光中清晰起来,巍峨沉默。
    王曜按了按左臂伤处,深吸一口气。
    风中传来黍米粥的香气、马匹的腥膻、草木的清苦,还有远处邙山淡淡的雾气。
    毛秋晴的声音轻轻传来:
    “你现在,是愈发老到了。”
    王曜转头微笑地看向她:
    “幸好你不是说我奸诈。”
    二人又望向渐亮的东方天际。
    那里,成皋的方向,云层正缓缓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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